飞机开始下降。她把老刘发来的邮件附件点开——遗嘱的电子版。沈若谦两年前立的，修改过两次，最后一次修改在车祸发生前一个月。她翻到股权分配条款，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：沈今棠女士，继承云上集团百分之四十股权。接下来是她弟弟沈朝野，继承百分之八股权，因其尚未成年，投票权由其姐沈今棠女士代行。继母裴敏名下百分之三股权，因其已于同一事故中不幸去世，由其唯一法定继承人沈朝野继承。因此沈朝野实际继承股权为百分之十一，投票权均由沈今棠代行。明确的、压倒性的百分之四十。继母分到的只有百分之三。继母在车上和他争吵的原因，她现在大概知道了。她继续往下翻。遗嘱最后附了一份手写的备忘录，老刘在邮件里标注说这是在沈总书房里找到的，夹在一本城市规划的书里。扫描件上的字迹她很熟悉——她爸的字一向写得不好看，笔画硬邦邦的，像他在工地上用粉笔在墙上画图纸时的笔触。是一份轮岗计划表。从她十六岁到二十二岁，每一年暑假的安排都写在上面。财务部、商业部、城市更新、投资部、总经办。每一个板块后面都标注了带教人的名字和实习时间。最后一页的底部，他用钢笔写了一行字，墨迹比前面都深，像是写完之后又描了好几遍：“今棠，等你回来。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飞机继续下降，舷窗外出现了浦东机场的跑道灯，在夜色里排成两条平行的金色光带。她把邮件关掉，靠在舷窗上。这个男人到死没有对她说出口的话，用一支旧钢笔写在一本城市规划的书里，夹在遗嘱后面。好像他早就知道，她会看到。飞机落地。她打开手机，她妈发了一条微信：“事情办完，给我个消息。不管什么结果，我跟你叶叔叔都在。”她打了两个字：“会的。”老刘的第二封邮件紧跟着进来，是明天董事会的时间安排和灵堂的布置方案。她快速扫了一眼，然后关掉屏幕。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在凌晨时分灯火通明，来来往往的人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经过。她穿了一件黑色风衣，腰带随意系着，头发在飞机上睡得有些松散，没有化妆。但走过她身边的人还是会回头看她——她的脸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有一种不真实的好看，她从十六岁起就知道自己出挑。她妈说她是“挑着父母的优点长的”——她爸的高眉骨和高鼻梁，她妈的鹅蛋脸和冷白皮。她也不浪费这份好看。在私募的六年里，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，什么时候该冷，什么时候该让对面的人在谈判桌上分心。她抬头看了一眼上海的天空。这座城市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潮湿，空气里有黄浦江的水腥气和栀子花的甜香。下一章